学一个海鸥没海波:」——

  四

  果然这桂子林也不能给我点子欢喜;  

  急旋著一个苗条的身影——

  二

  这黄昏的海边?——  

  在潮声里,在波光里,

  三

  有一个散发的女郎——  

  这海边再没有光芒;

  “女郎,单身的女郎,
   你为什么留恋
   这黄昏的海边?——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回家我不回,
   我爱这晚风吹:”——
   在沙滩上,在暮霭里,
  有一个散发的女郎——
       徘徊,徘徊。

  在爱里,这爱中心的死,不强如  

  你为什么仿捏

  五

  这种活着或死去的矛盾痛苦只有爱才能抚平。她可以舍弃现实世界、天堂或地狱,但却不能没有爱,那种人间至真至美的爱情。爱人就是她的上帝。爱,是她生活的一切;爱,是她人生的信仰。因此,即使她不幸死了,她就要变为萤火,只因有她的爱人那颗不变的明星在天上:  

  女郎,回家吧,女郎广

  “女郎,在哪里,女郎?
   在哪里,你嘹亮的歌声?
  在哪里,你窈窕的身影?
   在哪里,啊,勇敢的女郎?”
  黑夜吞没了星辉,
   这海边再没有光芒;
  海潮吞没了沙滩,
   沙滩上再不见女郎,——
       再不见女郎!  
  ①此诗发表于1925年8月17日《晨报·文学旬刊》。 

  赤裸裸的灵魂们匍匐在主的跟前;——  

  那天边扯起了黑幕,

  “听呀,那大海的震怒,
   女郎回家吧,女郎!
  看呀,那猛兽似的海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海波他不来吞我,
   我爱这大海的颠簸!”
   在潮声里,在波光里,
   啊,一个慌张的少女在海沫里,
       蹉跎,蹉跎。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一

  “女郎,散发的女郎,
   你为什么彷徨
   在这冷清的海上?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听我唱歌,
   大海,我唱,你来和:”——
   在星光下,在凉风里,
  轻荡着少女的清音——
       高吟,低哦。

  唉!你说还是活着等,等那一天!  

  我爱这大海的颠簸!」

  叙述型抒情诗在徐志摩诗中占相当大的比例。《海韵》即是其中一首。在这类诗的写作中,作为叙述的语言无可避免地对阅读构成一种逼迫。这种逼迫来自现代诗——因为在传统的叙述诗中,比如《孔雀东南飞》、《木兰辞》中,叙述语言与抒情语言从不同层面出场、一目了然,而叙述所叙之事是已然发生或可能发生之事。而在现代诗,比如徐志摩这首《海韵》里,叙述语言和抒情语言二位一体,只有全盘通读之后才能定夺语言的叙述功能。况且,更本质意义的区别在于,现代的叙述型抒情诗叙述所叙之事,并非一种直接生活经验或可能用生活加以验证的经验(当然并非不可以想象)。
  《海韵》这首诗究竟告诉了我们些什么呢?
  诗歌语言的口语化、抒情倾向,意象的简洁清澈,情节的单纯和线性展开,当阅读结束时,完整的情节交待才把诗意表达予以拢合。单身女郎徘徊——歌唱——急舞婆娑——被淹入海沫——从沙滩消失。这并非一个现实中失恋自殁的故事。然而,说到底,徐志摩又用了这样或类似这样故事的情节。徐志摩的这类诗仍是接受了传统叙事诗的基本构思模式,即人物有出场和结局,情节有起伏高潮。但是,这个人物是虚拟化的人物,这个情节是放大的行为“可能”。在《海韵》里,单身女郎并不要或可以不必包含生活意味、道德承诺、伦理意愿,她既不象刘兰芝也不象花木兰,也不是现实生活中具体的“某一个”,她只是一种现代生活中的“可能”,因此,这个她的徘徊、歌唱、婆娑、被淹和消失,只不过是“可能发生的行为过程的放大。”这正是《海韵》的全新之处。女郎、大海和女郎在大海边的行为事件都由于是悬置的精神现状的象征而显得格外逼迫、苍茫。由于象征,叙述语言能指意义无限扩张,整首诗远远超出了传统叙述诗的诗意表达。虽然《海韵》的语言相当简洁单纯,其包容的蕴含、宽度和复杂性却可以在阅读中反复被体验、领悟。
  在第一节中,散发的单身女郎徘徊不回家,令人牵念,而她的回答仅是“我爱这晚风吹。”大海如生活一样险恶,又永远比生活神秘,它的永恒性令人神往。远离生活的孤独的女郎要求“大海,我唱,你来和”,其要求不仅大胆狂妄,而正因其大胆狂妄,对永恒的执著才显坚定。因此当恶风波来临,她要“学一个海鸥没海波”。海鸥是大海的精灵,精神和信念是人类的翅羽,女郎虽然单薄,她的信念却坚定不移。但无情的大海终于要吞没这“爱这大海的颠簸”的女郎!与大自然和永恒的搏斗是一场永恒的搏斗。女郎的“蹉跎”由此变得悲凉。然而,难道女郎真正被击败、彻底消失了吗?在海明威的《老人与海》里,老人空手而归,“人是不能被打败的”精神却从此充满了人类心灵。茨威格的散文名篇《海的坟墓》以音乐的永恒旋律讴歌了人类不灭的追寻意志。徐志摩的《海韵》终于以急促的呼寻、形而上的追问、浓郁的抒情将全诗推向高潮,留给读者的是广阔的、深远的思想空间。
  “女郎,在哪里,女郎?/在哪里,你嘹亮的歌声?/在哪里,你窈窕的身影?/在哪里,啊,勇敢的女郎?”寻求过,搏击过,歌唱过,因此才称得勇敢,因此仍将被讴歌,再成为追寻的源头!《海韵》是在最后一节杰出地完成了海的永恒韵律的模仿。
  徐志摩《海韵》构思对传统叙述诗模式的借鉴或许使他最终没有创构一种新的叙述抒情表达方式,这当然是很大的遗憾。但就《海韵》这首诗而言,表达方式仍有自己的独特之处。一方面诗人对诗歌的“故事性”有着倾心的迷恋,另方面他又并没有以叙述者“我”的方式在诗中出现,他不但不对“我”作出表达,而且将我隐在整个故事后面,让故事在两个人物的抒情对白中从容不迫地展开。这样,就使叙述型抒情诗的诗意表达有了双重效果,一面是故事中人物自身的抒情,另一面是叙述诗人强烈的情感领向。《海韵》五个部分各自独立的抒情效果不可以忽视,而各个独立部分的抒情最终在结尾处汇合,与诗人的思想意向、抒情合为交响就形成了抒情高潮。
                           (荒林)

  黑夜吞没了星辉,  

  「啊不;你听我唱歌,

  “女郎,胆大的女郎!
   那天边扯起了黑幕,
   这顷刻间有恶风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看我凌空舞,
   学一个海鸥没海波:”——
   在夜色里,在沙滩上,
  急旋着一个苗条的身影——
      婆娑,婆娑。

  再休问我闲暇的诗情?——  

  在这冷清的海上?

  一

  沙滩上再不见女郎,——  

  「啊不;回家我不回,

  诗的开头,切入的是抒情主人公的心理活动,从爱人的即将远离在女子心中引起的难过、嗔怒、责怪等情绪,反衬出爱人在她生活中的重要以及她对爱人的挚爱和依恋。  

  轻荡著少女的清音——

  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  

  高吟,低哦。

  悲声的叫我,亲我,摇我,咂我,……  

  海潮吞了沙滩,

  熟铁,在爱的槌子下,砸,砸,火花  

  五

  “啊不;你听我唱歌,  

  这黄昏的海边?一-一

  听你在这儿抱着我半暖的身体,  

  再不见女郎!

  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  

  「女郎,在哪里,女郎?

  我爱这晚风吹:”——  

  女郎,回家吧,女郎!」

  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鱼似的悠悠;  

  在星光下,在凉风里,

  女郎,回家吧,女郎!”  

  女郎,回家吧,女郎!」

  你不能忘我,爱,除了在你的心里,  

  婆娑,婆娑。

  反正丢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这死  

  在哪里,你嘹亮的歌声?

  对徐志摩的第二部诗集,闻一多曾给予热情的肯定:“这比《志摩的诗》确乎是进步了——一个绝大的进步。”的确,这部诗集中的诗歌比第一部要成熟得多,有更多变化。更重要的是,徐志摩在诗歌艺术上的取得了很大的进步。此时,正值徐志摩和闻一多等倡导新格律诗之时,徐志摩自然在尝试着、实践着闻一多提出的音乐美、建筑美、绘画美的“三美”主张。因此,闻一多赞赏徐志摩在诗歌形式美上的进步。  

  看呀,那猛兽似的海波,

  橄榄林里吹来的,带着石榴花香,  

  在哪里,你窈窕的身影?

  女郎,回家吧,女郎!”  

  蹉跎,蹉跎。

  在沙滩上,在暮霭里,  

  大海,我唱,你来和:」——

  徐志摩的学生、著名诗人卞之琳在编《徐志摩诗集》时说他的《偶然》小诗:“这首诗在作者诗中是在形式上最完美的一首。”新月诗人陈梦家在《纪念徐志摩》也认为:“《偶然》以及《丁当-清新》等几首诗,划开了他前后两期的鸿沟,他抹去了以前的火气,用整齐柔丽清爽的诗句,来写那微妙的灵魂的秘密。”的确,此诗在格律上体现了徐志摩的功力与独具匠心,在长短句诗形和韵式上的努力。全诗两节,上下节格律对称。每一节的第一、二、五句都是用三个音步组成的。如:“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每节的第三、四句则都是由两音步构成,如:“你/不必讶异”、“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音步的安排和处理上显得严谨中不乏洒脱,较长的音步与较短的音步相间,读起来纡徐从容、委婉顿挫而琅琅上口。  

  「啊不;海波他不来吞我,

  这里就是有名的满家弄,  

  四

  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  

  在夜色里,在沙滩上,

  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没有我;  

  啊,一个慌张的少女在海沫里。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  

  徘徊,徘徊。

  翁家山的桂花有没有去年开的媚,  

  在哪里,啊,勇敢的女郎?」

  多情的殷勤的萤火,有他们照路,  

  这顷刻间有恶风波,——

  笑我的命运,笑你懦怯的粗心?  

  女郎,回家吧,女郎!」

  就带了我的灵魂走,还有那萤火,  

  有一个散发的女郎──一

  这海边再没有光芒;  

  你为什么囹恋

  唉,叫人踩,变泥——变了泥倒干净,  

  黑夜吞没了星辉,

  在这大雨天单身走远道,  

  女郎回家吧,女郎!

  “女郎,单身的女郎,  

  「啊不;你看我凌空舞,

  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

  「女朗,单身的女郎,

  太阳,月亮,星光死去了的空间;  

  「女郎.胆大的女郎!

  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沙滩上再不见女郎,——

  南高峰在烟霞中不见,  

  「听呀,那大海的震怒,

  算是我的丧歌,这一阵清风,  

  在沙滩上,在暮宛里,

  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三

  徘徊,徘徊。  

  「女郎,散发的女郎,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我爱这晚风吹:」——

  “客人,你运气不好,来得太迟又太早;  

  二

  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  

  但这花,没阳光晒,没甘露浸,  

  有我,省得想起时空着恼,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  

  在夜色里,在沙滩上,  

  我到了那三环洞的桥上再停步,  

  枝上只见焦萎的细蕊,  

  你我的心,象一朵雪白的并蒂莲,  

  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  

  在这冷清的海上?  

  一切的虚伪与虚荣与虚空:  

  “女郎,胆大的女郎!  

  婆娑,婆娑。  

  “啊不;回家我不回,  

  在哪里,你窈窕的身影?  

  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  

  在枯枝不再青条的那一天,